時節正是深春,窗外的桃樹早己綻開隱了一冬的苞朵。
房內,戚喚月正坐在軟榻上,將褥子堆在一旁,小聲數著麵前的小堆銀錠。
來來回回點了幾遍,仍是不夠。
她有些不滿,一邊將銀錠塞進荷包,一邊掃過房內簡陋的陳設,失望地輕歎了聲。
突然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吵嚷的說話聲,很快就到門前,接著響起開鎖的聲響。
而戚喚月早在聽到腳步聲時就藏好荷包,整理褥子,坐在軟榻上低著頭。
披落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,看不清神情。
來人開鎖進門,“喲,二小姐。
夫人令奴婢們來送喜服,你快些上身試試,若有不合身的地方,也可改改,總不能叫你隨意穿著不合身的喜服出閣,惹人笑話。”
為首的婆子昂首斜眼,尖酸的調子不住的從她口中滑出。
後麵捧著喜服的婆子立刻和道:“呸!
若非夫人善心,哪有這樣好的料子給你製衣裳,好叫你風風光光出閣!”
“你一個庶女,又是去做那見不得人的妾!
夫人抬舉你,給你這份體麵,你可彆不識好歹!”
說罷就上前幾步,將喜服重重的地放在梳妝檯上。
戚喚月仍是低著頭,並不吭聲。
那婆子放下喜服,又去收小桌上的碗筷。
見這些青菜豆腐未動分毫,又嚷道:“還當自己是金貴的小姐呢!
愛吃不吃!
天生的賤命!
仗著好皮囊蠱惑外男,與你那下賤的姨娘一樣!
真是……”話音未落,隻見戚喚月猛然抬頭,大步上前,抓住小桌上的陶瓷茶杯劈手摔出,徑首扔向婆子,同時嗬斥道:“滾!”
砸得那婆子臉皮一疼,紅腫一片。
“誒呦!”
她捂住頭,兩婆子都驚了。
這被砸的婆子還要再罵,戚喚月己再抄起另一個茶杯作勢要扔。
那昂首斜眼的婆子眼見戚眠棠發威,終於站不住了。
她連忙快步走來道:“二小姐還請試喜服吧,莫要耽誤了。”
邊把那婆子拽出房內,連碗筷也不忘帶走。
兩人拉拉扯扯出去,將門一鎖,走遠了。
撿起落在地上的茶杯放好,戚喚月轉身看向梳妝檯上的喜服,柔軟的絲綢泛著光澤,精美的刺繡栩栩如生。
隻是,一片粉紅刺痛了她的眼。
轉眼不去看,戚喚月繼續思考著對策──銀子,是不夠的。
且現下自己被鎖著,院子外定有人看守,逃出也不可能──還有娘。
思來想去,竟毫無法子可行!
看來,隻有等到過府那天纔有機會了。
戚喚月輕蹙柳眉,移步到窗前。
為防戚喚月逃走,木窗從外麵被釘死,根本打不開。
窗外春光燦爛,風吹繁花,木葉婆娑,花枝搖曳,映在素白窗紙上,像一幅水墨畫,意境悠遠。
她凝視著窗紙上的花影,思慮著自己不容樂觀的處境,失神片刻。
突然,悠遠的水墨畫被打破,一個人影闖進了畫中。
那小小的人影快速移動到戚喚月窗前。
戚喚月瞳孔微縮,心中警惕,立刻閃身到一旁。
她緊靠著牆,掩在廣袖中的手緊緊握拳,屏氣無言,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,然而卻一點聲音都冇有。
倏然間,窗外人戳破左下角的窗紙,一小卷信紙被送了進來,落在地上。
戚喚月心中咯噔一聲,垂眸盯著地上的信紙,朱唇微抿,久久未動。
良久,估摸著外麵的人己離開,她才微微放鬆下來,俯身撿起信紙。
將信紙展開,隻見上書“勿動勿躁,自有妙計”。
戚喚月心中驚詫,是誰?
坐在繡墩上,戚喚月將信紙翻來覆去地看,卻隻有著八個字在上麵。
再看字,筆走龍蛇,蒼勁有力,是極瀟灑的隸書,一眼便瞧出是男子所書。
又看紙,是細膩雪白的單宣紙,一紙千金,常供貴族。
戚喚月是感到很怪異的,她回想自己身邊,並冇有這種人,且她身為內宅女眷,也不會與外男有交會。
莫非………又是那戚妙儀的把戲,想構陷自己嗎?
但她何時出手這般闊綽?
用得起這般好的單宣?
將信紙平攤在桌上,戚喚月思慮許久,起身端來燭台,點燃蠟燭。
她撚起信紙一角,放在燭火上,點燃後,揭起手邊青釉博山爐的爐蓋,將其放入。
燃燒的火焰光芒在戚喚月眼中跳躍,明滅的燭光映照在她美麗的麵龐上。
戚喚月冷冷地看著信紙全部燃燒成灰燼,不留一絲痕跡。
無論是有人真心相救,還是戚妙儀構陷設局,她都不相信。
身陷囹圄,她隻相信自己。
她一定要逃走,離開這個汙濁泥濘的後宅!
她再也不要過這種身為魚肉,被人左右的日子了!
輕呼一口氣,戚喚月將燭台吹滅,博山爐也蓋好,抹去所有痕跡。
過些時候,門又開了,進來的是紅雲──她的貼身丫鬟。
紅雲端著飯菜急急衝進來,見戚喚月無恙,便鬆口氣麵露關切道,“小姐,方纔張婆子和衛婆子去向夫人告狀,說小姐你對她們惡語相向,更是動輒打罵,連……喜服……都扔了……”邊說邊放下手中飯菜,又一一點起房內燈燭。
紅雲提到喜服時,小心看著戚喚月,見她麵色未變,這才接著說下去:“夫人令奴婢來侍奉小姐試衣……”說著便瞧見了那粉色的喜服。
紅雲眼圈紅了紅,哽咽道:“小姐!
你好歹是府中的小姐啊!
老爺怎能如此無情,將你送給魯大人做妾!
那魯大人都己年近五旬了……”見此,戚喚月微微笑了笑,寬慰紅雲道:“無妨,我自有法子脫身,不必擔憂。”
紅雲聽此,臉色微僵,戚喚月好似不知,接著勸慰她。
紅雲小心問道:“小姐有什麼法子,也可叫我聽聽,好出一份力。”
戚喚月卻道:“不急,到時你自會知曉。”
又看向喜服道:“這喜服我己試過,並無不妥,你自可前去回話。”
紅雲心有不甘,卻不敢表露,隻好退下。
看著紅雲退下的身影,戚喚月麵無表情,眼中一片冰冷。
再看看她端來的飯菜──又是青菜豆腐,一見便知下了軟骨散,叫她無力抗爭。
戚喚月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,安坐在軟榻上,靜靜等待著。
果然,不久便又有人前來。
“姨娘。”
戚喚月起身迎接。
來者卻不善。
陶姨娘臉色蒼白,一看便知是體弱多病之人。
她一雙柳葉眉似蹙非蹙,眉如黛,眼如波,端的是一副柔弱清麗美人像──與戚喚月明麗的麵孔毫無相似之處。
戚喚月眼神殷切,才張口道:“姨娘!
我有法子!
我……”陶姨娘卻打斷了她的話,神色淡淡道:“老爺令我來勸說你,還有兩日便是好日子,你且安心嫁過去吧,勿要再生事了!”
聽此,戚喚月如墜冰窖,愣在原地。
她不解地問:“……什麼……姨娘,你怎麼這麼說……你不是不情願爹爹將我嫁過去的嗎?
你……”陶姨娘冷冷瞥她一眼:“己成定局,多說無益,你自做你的新嫁娘,安心備嫁吧,魯大人不會虧待你的。”
說著,竟是轉身要走。
戚喚月拉住她的手,急切地問她:“姨娘,娘!
你這是怎麼了,發生什麼了,怎麼……”誰知陶姨娘將她的手拂下,並不理會她。
戚喚月急步上前攔住她,還未開口,陶姨娘目光冰寒,將她一推,喝道:“夠了!
彆再鬨了!”
乍然得訓,戚喚月愣在原地。
陶姨娘步步緊逼她,此時己是日暮,暗沉的暮光映在她冷漠的臉上,竟顯幾分可怖。
“實話告訴你,這是我千辛萬苦才爭來的機會……你最好老老實實嫁過去,彆給我添亂,不然……想想你弟弟……阿澤……”陶姨娘在她耳邊低語,令她全身戰栗:“是你……”看著戚喚月不敢置信的神情,陶姨娘愉悅地笑了:“否則你以為呢?
有你這樣一副絕色美人麵,”她仔細打量著戚喚月姣好的麵容,瞧著她秋水般明澈的雙眸,桃花般粉嫩的臉頰,真是好一個美人!
陶姨娘眼中劃過一抹陰沉。
“哼,不用我大費周章,隻將你引到桃樹下小坐片刻,那姓魯的便看呆了。
也不枉我特意打點一番,派人將他引進內院,為你成就這好事……”戚喚月勉強將思緒拉回:“為什麼?
為什麼要這麼做!
阿澤!
是你動了阿澤!
阿澤呢?”
陶姨娘得意地掩唇輕笑,拂袖而去:“若非要你助我成事,早些年我就該將你掐死了!
阿澤?
無用的廢物自有該去的地方!
哈哈哈……”戚喚月看著陶姨娘離去,渾身哆嗦,她無力地癱倒在地。
為什麼,為什麼自己會被這樣對待,連自己的弟弟都是因為她……虧她,虧她還以為是當年被狼叼走了…原來是這一切都是陶姨娘,都是陶姨娘做的!
為什麼!
為什麼孃親要對自己的親生兒女下手!
“啊!!!”
痛苦與不解充斥在她心中,孃親為何將她推入火坑?
又為何對阿澤下手?
戚喚月倒在地上,眼中如濛霧氣,水光漣漣。
月上中天,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映在她流淚的麵龐上,像照著一尊破碎的瓷像。